抗议活动可以引发变革，但若要让这种变革持久，就必须发展为持续性的运动。本单元提供了从自发性抗议走向有组织、有战术运动的路线图，帮助学员理解如何将短暂的愤怒转化为推动系统性改革的长期行动。通过对历史与当代案例的分析，学员将探索成功社会运动的关键要素，并学习如何将集体的情绪与行动转化为长期的社会影响力。
学习目标：
- 区分抗议与社会运动，并解释为何持续性的组织对长期变革至关重要。
- 分析成功运动的核心要素，包括明确的诉求、战略规划、联盟建设与领导力培养。
- 理解如何在“自发性”与“战术性”之间游刃有余，以保持动能并将群众动员转化为持久影响。
- 通过研究历史与当代案例，汲取运动建设与有效公民抵抗的经验。
- 制定超越初期抗议阶段的组织战术，包括教育、基层倡导、政策参与与长期的公众曝光。
从抗议到运动（视频）
我们常常看到人们走上街头，抗议不公。但同样常常看到，这些抗议最终被压制，或随着时间推移而消散。原因在于：抗议本身并不能持续足够久，无法真正实现权力的转移。无论场面多么壮观——成千上万的人走上街头——这种力量都难以维系到能够改变权力结构的程度。
我对此深有体会。1996年，我在塞尔维亚还是一名学生组织者，参与了学生抗议。我们坚持了三个月，但并未能改变任何事，也没能推翻政权。后来，我成为“抵抗运动”（Otpor）的领导成员之一。这次我们以运动的方式组织，持续了两年以上，终于成功实现了权力的转移，带来了实际成果。
这正是许多组织者在经历最初的动员时——也就是抗议时——所面临的情况。最初的导火索事件（trigger event）将大量人群带上街头，组织者引导他们去争取具体诉求。但很快，他们会发现这是一场长期斗争，必须从短期、被动、情绪驱动、即时战术的思维，转向长期、战略性、系统化、有计划的思维——这正是“运动”的特征。
当抗议转型为运动，行动手段的“战术组合”也会随之扩大。举例来说，他们不再只是上街抗议，还可以发动罢工、抵制、公民不服从等多样化行动。他们也能建立联盟，吸纳新的成员——这只有在长期施压的过程中才可能实现。
最后，长期运动还可以促成“倒戈”，使政权内部的一些关键力量——例如安全部门或官僚体系——转而支持运动，从而削弱甚至动摇政权的根基。这就是权力转移真正发生的方式。要实现这种权力转移，抗议必须成长为运动。
从抗议到运动：理解二者的区别
尽管抗议与社会运动密切相关，但它们在社会变革中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抗议往往是对不公正事件的即时反应，由特定事件触发，能够在短时间内动员大量民众。例如，2020年乔治·弗洛伊德（George Floyd）被害后爆发的示威活动，成为了对系统性种族主义的强烈呼声。然而，历史告诉我们，仅靠抗议很少能带来持久的改变。如果缺乏组织、结构和长期愿景，其影响往往会迅速消退。
相比之下，运动是超越抗议瞬间的持续性努力。它将群众示威所产生的能量与紧迫感，转化为追求深层社会变革的战略行动。美国的民权运动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像蒙哥马利公交抵制运动（Montgomery Bus Boycott）这样的抗议行动，被纳入更广泛的种族正义斗争中，最终促成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1964年民权法案》（Civil Rights Act of 1964）。
从抗议到运动的转型为何重要
抗议所带来的能量与公众关注确实能引发变化，但如果没有结构与组织，这种动能很容易消散。“阿拉伯之春”同时揭示了自发性起义的力量与局限：虽然抗议迅速推翻了一些政府，但由于缺乏有组织的领导和清晰的政治替代方案，许多运动未能巩固成果。因此，规划与准备至关重要——它们能确保群众动员转化为长期的社会影响。
2017年的“妇女大游行”（Women’s March）展示了如何超越单只一次的抗议，实现持续性影响。这场游行最初吸引了全球数百万人参与，但组织者并未止步于此，他们继续推动政治参与、培训与倡议活动，使影响力远超当日。事实证明，那些投入于长期战略、组织基础与领导力培养的运动，更有可能实现持久且深远的社会变革。
成功运动的关键要素
要让抗议发展成一场运动，必须具备清晰的愿景、明确的诉求和具体的要求。例如，“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运动提出了针对警察改革和种族正义的具体目标，从而维持了群众的动员力量，并对公共讨论产生了深远影响。
成功的运动还需揭露体制性失败，凸显系统性问题，从而引发公众的共鸣与紧迫感。例如，格蕾塔·通贝里（Greta Thunberg）的“未来星期五”（Fridays for Future）行动，强调政府在气候变化议题上的怠慢，激发了全球青年的行动浪潮。
广泛的参与同样是关键因素之一。一场运动的力量，往往取决于它能否将不同群体团结在共同的目标之下。印度的独立运动便是典范，它成功地联合了跨宗教、跨社会阶层的民众，展现出包容性的政治变革力量。
除了群众参与外，运动还必须让活动人士掌握战略性技能。美国蒙哥马利巴士抵制运动（Montgomery Bus Boycott）之所以成功，部分原因在于其周密的后勤安排——例如组织拼车以对抗种族隔离政策的影响。有效的运动会训练参与者掌握非暴力抵抗、讯息传播与资源管理等技巧，以最大化影响力。
将自发性与战略相结合
虽然自发的抗议能够产生强大的动能，但若要实现长期成果，必须将这种能量纳入更广阔的战略中。“#MeToo”运动便是一个典型例子——个人在网络上分享的故事迅速演变为全球反对性骚扰的行动，进而推动政策与职场文化的改变。
塞尔维亚的“抵抗”（Otpor）运动同样说明了自发性与战术如何协同发挥作用。最初源于针对斯洛博丹·米洛舍维奇的自发反抗浪潮，后来发展成一场纪律严明、组织完善的抗争运动。Otpor运动的成功在于他们训练成员掌握非暴力战术，建立具有辨识度的象征（如握拳标志），并利用幽默削弱政权的正当性。通过将自然的群众动员与缜密的计划结合，Otpor在最终迫使米洛舍维奇下台的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建设持久的运动
要让一场运动长久存在，就必须建立稳固的领导结构和清晰的沟通渠道。以妇女参政运动（Suffragette movement）为例，她们通过协调一致的行动和定期出版的通讯保持了成员间的凝聚力和参与感。持久的行动不仅依靠热情，更需要切实的步骤，将公众的支持转化为实质性的变革。
运动实现这一目标的方式之一是通过教育与培训。讲习会（workshops）、教学座谈（teach-ins）和领导力培训项目能够帮助行动者提升技能，并持续投入于事业。基层组织，如建立地方分会，则能扩大运动的影响范围，并在社区层面保持动力。政策参与也是关键环节。成功推动立法变革的运动——例如争取婚姻平权或枪支管控的运动——都深谙与政策制定者合作及起草具体提案的重要性。公众能见度同样至关重要。通过社交媒体、传统媒体和持续的公共行动维持公众关注，确保运动的讯息不会随时间淡去。
“为生命游行”（March for Our Lives）运动很好地体现了这些原则。该运动源于2018年佛罗里达帕克兰（Parkland0校园枪击案后的悲痛与愤怒，却迅速转型为一场组织严密的枪支管控运动。通过举办市民大会、登记年轻选民、游说政策制定者，该运动让自己的声音在最初抗议消散后仍持续影响全国舆论。
非暴力运动研究的启示
历史与当代的案例都一再证明，非暴力抵抗比暴力起义更能带来长期的变革。有关公民抵抗的研究指出，以非暴力为基础的运动往往能获得更广泛的公众支持，减轻当局的镇压，并增加实现民主转型的可能性。波兰的团结工会运动便是典型案例——它通过罢工与抵制等和平手段，在对抗威权统治中取得了重大胜利。
成功的运动还善于结合短期行动与长期规划。清晰的愿景、战略性的协调与持续的参与，使运动能够超越危机时刻而持久存在。叙事在其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坚韧与勇气的个人故事能让运动更具人性温度，激发参与者并吸引更广泛的支持。此外，那些在组织基础建设上投入心力的运动——无论是领导力培养、联盟建立还是财务可持续性——都更有可能实现持久的系统性变革。
结论
将抗议转化为运动，既需要热情，也需要战略、规划与长期承诺。抗议可以点燃火焰，而运动必须学会维系火焰。通过研究成功案例并应用组织的关键原则，行动者可以确保公众的愤怒不止于一时的呐喊，而能成为推动社会持续变革的基础。
案例研究：缅甸抗议如何成为一场运动
运动智慧（Minds of the Movement）1
国际非暴力冲突研究中心（ICNC ）的博客——探讨公民抵抗中的人物与力量
REACT 系列：由 ActionAid 支持
“站稳别动！”——缅甸跨世代的民主抗争内部观察
“然而在愈发不确定与恐惧的氛围中，奇迹般的事情发生了：成千上万的男女走上街头，和平地抗议军方……”
本文是 REACT 迷你系列《韧性之声：东南亚女性捍卫人权》（Voices of Resilience: Women Defending Human Rights in Southeast Asia）的组成部分，由曼妮诗·普拉汉（ Maneesh Pradhan ）客座编辑、丹麦ActionAid 提供支持。更多文章将在接下来数周陆续发布，敬请关注我们的博客主页 blog homepage！
报名（Sign up）参加将于 2024年10月16日 举行的线上发布研讨会，届时将邀请“韧性之声”系列的作者参与讨论。
1 “Minds of the Movement” 是由 ICNC（国际非暴力冲突研究中心，International Center on Nonviolent Conflict） 主办的博客平台。该博客专门发表与 公民抵抗（civil resistance） 相关的分析、故事与研究成果，聚焦于世界各地参与非暴力运动的人、思想与战术。（译者注）
我永远不会忘记2021 年2 月那个炎热的初夏早晨。那天我在仰光住所附近的市场，排队买掸邦米粉当早餐。微风低语，传来消息：国防军（Tatmadaw）接管了昂山素季领导的民选政府。我静静地吃完早餐，震惊于这一出乎意料的事态，还未意识到生活在一场政变中的真正意味。当我回到家，对姐姐喊道：“（军方夺权了！）”。直到那一刻，我才开始拼接起线索，意识到那天早上网路为何无法连接… …
军方随后在全国范围内实施网络封锁，切断对脸书（Facebook）等关键社交平台的访问。MRTV 等国营电视台一度停播，随后军方开始发布自己的公告。国家顾问、全国民主联盟（NLD）领袖昂山素季、总统温敏及其他高级官员均被拘留，引发民众恐慌。街头出现士兵与装甲车，银行业务中断、航班取消，许多公民赶紧抢购食物、燃料与现金。
恐惧与混乱迅速蔓延。然而，在这种不确定的氛围中，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成千上万的男女走上街头，以和平方式抗议军方。仅仅在政变两天后，非暴力抵抗便萌芽。2021年2月2日，一个名为 “公民不服从运动（Civil Disobedience Movement, CDM）” 的脸书群组成立。
“站稳别动……”
短短几小时内，这个脸书群组便获得了高度的关注，吸引了超过23万名追随者，继而引发了街头抗议。女性的参与尤其踊跃，甚至在前线也随处可见。在最初几周我参加的每一场抗议中，我都清楚地记得女性人数几乎与男性相当。女性以及性少数群体的加入，使整个支持民主的抗争更加包容，她们用自身的挣扎、情感和经历，让运动更具力量与深度。
政变成为了民主抗争的导火索；而这个脸书群组则帮助扩大并塑造了这种抗争。医生与医护人员拒绝在军政府体制下工作，以公民抵抗的形式表达抵制。随后，教师、大学教授、公务员、银行职员、铁路工人纷纷响应，壮大了反军政府的声势。公民抵抗运动迅速成为反对军政府、挑战缅甸军方合法性的口号，男女老少纷纷加入。
我自己也以退学的方式表达公民抵抗。想到要在军政府统治下继续学业，我感到绝望与羞耻。我的住处恰好就在最初几场抗议的核心区域附近，因此几乎每天都能参与抗议，并在社交媒体上分享“缅甸正在发生什么”的最新消息。
然而，2021年3月3日下午，我和两位朋友站在人群中央，周围是数千名参加仰光大学学生会与全缅学生联盟（ABFSU）组织的罢课抗议的大学生。忽然，五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接连传来。听到那声音后，站在队伍最前方的数百名学生高喊：“站稳别动！”，他们以为我们能撑住。当我探头望过人群时，只见浓烟弥漫，四分之一的抗议人群被烟雾吞没……我屏住呼吸，看见至少二十名持枪士兵从烟雾中冲出，那烟雾显然来自催泪弹。那一刻我除了逃跑，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视频片段【学生在抗议，现场一片混乱】
【00:00 – 00:18】
混乱中，我和朋友们走散了。那一刻我以为自己会死。所幸，一些当地长者引导我们这些学生进入一座寺院避难、重新集合。我和其他抗议者一起等了近一个小时，直到士兵撤离。回家途中，那些年长的居民带我们走小路，避开士兵巡逻的路线。
当晚我从新闻中得知，有 389 名抗议者被捕——那是公民抵抗运动（CDM）中最激烈的一次冲突之一，也标志着运动从一个脸书群组、几场自发聚会，转变为真正的抵抗运动。3月3日成为我们反抗军政府斗争的转折点。而最重要的是，它让我们学到了一个残酷的教训：生存意味着适应。
我们很快调整战术，转向分散式抗争——行动迅速、灵活、不按常理出牌。我们不再聚集成大规模人群，而是分散、重组、再现于士兵意想不到的地点。但此时，抗争不再只是“在场”的问题——信息成了我们最有力的武器。抗议者使用加密通讯软件和虚拟专用网络（VPN）互相通报军队动向，警告附近是否有卧底。我们不再只是抗议者——我们成为无处不在的影子，却又捉摸不定。
代际团结（Intergenerational solidarity）
转眼到了今天，公民抵抗运动仍在继续，但已遭受诸多打击，这使得持续适应变得尤为重要。即便面临流离失所（妇女和儿童受影响尤甚）、遭缅甸军政府监禁和酷刑等困境，我们为何仍未放弃这场革命？人们为何不尝试与军政府谈判——当然是为了拯救未来生命？为何人们甘冒自由与性命之险加入公民抵抗？答案清晰明了：这是最后一代生活在独裁统治下的世代。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赢得这场革命。
我们的长辈盟友——其中许多人曾参与1988年抗议军政府——与我们同样坚信：2021年政变必须成为最后一次。怀着这份信念，他们将智慧、脆弱性与抗压经验传授给年轻一代，助力我们以非暴力方式对抗独裁。这场持续的革命正是早期抗争的延续。因此代际团结的重要性不容低估。这场革命不仅关乎一代人的斗争，更是数代人凝聚的力量——我们团结一致，坚信这次必须彻底终结独裁统治。
“站稳别动！”——这是2021年历史性时刻前线抗议者的呐喊，当时军政府镇压了我们的非暴力抵抗。如今我们的优先事项已变，必须持续行动与适应。但我们绝不会退缩。我们将坚定不移，永不放弃抗争。
艾蒙·索（艾蒙）现为缅甸仰光帕拉米大学本科生。2021年，她选择在军政府统治下退学以示公民抗命，当时正就读法律系三年级。
讨论：从抗议到运动的转型
（导读标题：运动在巴基斯坦与缅甸的兴起）
- 分享观点：在你关注的抗争中，是否见过难以发展壮大的抗议活动？哪些因素可能改变局面？
- 借鉴案例：巴基斯坦与缅甸这两场截然不同的运动兴起过程中，最令你震撼的是什么？
- 两场运动如何突破初始导火索，将抗议转化为运动？
深入探索：技能建设
本阅读为选修内容，适合希望深入探究抗争行动如何从抗议转化为运动的学习者。
请阅读伊万·马罗维奇（Ivan Marovic）发表于世纪基金会网站（The Century Foundation’s website ）的文章《非暴力运动可拯救危机中的世界》（Nonviolent Movements Can Save a World in Crisis）。
发表回复